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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ars

仇吟

  仇吟

 

世间论理的沙漏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计算着永恒的时间。那流沙滑落的声音,仿佛什么人无尽的呻吟。轮回,仅仅是这其间注定的怅然……

 

 

江湖上人尽皆知,“独霖暗器”谢了依与“杳荧软剑”柳兮缦,在耘耔峰上的决斗。

江湖上也有不少人知道,谢了依败死在柳兮缦的杳荧软剑下。

然而。

江湖上却有很少人知道,柳兮缦决斗前,在谢了依的饭菜里下了毒。

江湖上则有更少人得知,谢了依的死状很奇特:像要抓住什么似的,双手用力伸向远方。

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这奇异的姿势究竟意味着什么。猜过千百万次后,人们也已无兴继续,只把它算做,那江湖上解不开的,无数谜团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而胜者柳兮缦的去向,也从无人能知晓。

 

物转星移,过眼烟云。距那一战,已经过十个春秋。

耘耔锋外几十里远的集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啊!”

刹那间划破空气的一声惨叫,随着微风的振动,凄厉的传向远方,直至了无痕迹。

那些熟知江湖行情的人们,不约而同纷纷抛下手头的工作。熟练的关紧屋门,锁窗挂帘。他们深知,这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恶斗。

江湖中的恶斗,没有所谓的正义,也免不了伤及无辜。

瞬间空荡的街道上,只留下些许不知情而跑去看热闹的人,悠闲的听着那刀光相接清脆的声音。

一个屠户般的男子,正用手中的长柄大斧,费力的抵挡着从空中如细丝般,接连不断飞来的银针。而那发针者,不过是个看似十八、九岁的女孩儿。

这女孩儿一身紫衣,正依风飘舞。随着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那阳光下如同星空一般的长发缓缓留过空中。而她端正秀丽的五官,甚至会让人引出无数暗暗的猜想。白皙的皮肤,有着仿佛一经触摸就会消失的透明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全身透着不可思议的清凉气质的女孩儿。用弹指间发出的暗器,将那粗壮的大汉逼得似乎退路全无。带着香毒的银针,根根无情的,直刺要害。

冷欣儿,她的名字。

人尽皆知,她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的疯狂报复。仿佛燃烧着惨白火焰的仇恨,让她从不手下留情。即使有时怏及无辜。

而至于她的复仇对象,则绝无人知晓。

终于,那男子因体力不支,不及闪挡,两根灼着白光的银针,瞬间刺进双眼,血肉模糊。

他踉跄着向后退去的同时,猛的被冷欣儿一把揪住衣襟:

   “她到底躲在哪儿!快说!!”

清流急湍般的声音,却夹杂着无比凶狠。

“姑娘,我已金盆洗手,对她的下落毫不知晓。为何还要如此相逼……请姑娘万万手下留情,小人家中的妻儿……”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毫不留情的打断男子因疼痛而渐变虚弱的声音,冷欣儿手执银针便向他的颈上刺去。

“父亲大人!”

嘶声裂肺般稚嫩的声音,无名的驱使着冷欣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知何时跑来的少年,此时正死死的抱住她衣裙的下摆。

冷欣儿低头望去,却被少年脸上的坚定深深震慑了。但即使这样,她仍然能感觉到那环住自己的双手颤抖的厉害。

即使自己一向在思考前行动,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冷欣儿却下意识的放开了那个几近昏迷,眼角一滴滴流着血泪的男子。

那少年飞快的扑过去,抱住滑落在地的父亲,失声痛哭。

那哭声中,揭露着无助的彷徨与愤恨。

冷欣儿在这仿佛咆哮的哭声中,面无表情的转身企图离开。却忽听背后有人问道:

“这位姑娘!这些人你不在乎吗?”

冷欣儿转身,只见说话的那个青年,正指着地上几个,因被打斗时飞溅的银针刺伤而痛苦辗转的人,眼眸幽幽的望着她。

“不懂江湖行情的人,不知躲闪,怨不得我!”

留下不屑的冷漠,冷欣儿转身即走。却被本在身后的青年拦腰挡在面前。

瞬间移动!冷欣儿心中暗暗惊叹。记得母亲说过,天下会这种武功的人,少之又少。怎么他……

“你究竟想怎样?”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人的命也很重要。”

冷欣儿心底一惊,倾洒遍全身的震惊,最终沉积在心底摇曳不定。

母亲的生命是最重要的,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因此,那个夺走她生命的人——我一定会向她要回!

从小抱着这样的信念,开始步上无涯的复仇之路的她。从没想过要在乎他人的生命,包括自己。

冷欣儿不由的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令自己仿佛一下陷入无底深渊的青年。

在他软软搭在额前,孕育着透明光泽的黑发的阴影中,隐藏着闪着傲然气质的深色眼眸。那是一种,已经不单单是美丽,而是在如此的纷繁嘈杂之中,仿沸没有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清澈。

“你是谁?”冷欣儿问道。

这耀眼的清澈令她心底油然而生的话语脱口而出。

“在下凛墨,受母亲佛语教导,还是希望姑娘能赐出解药,放下仇恨。”

听了这话,冷欣儿着实想笑。眼前这个不知什么地方的少爷,果真如此单纯。一直以来,背负着伤痛与仇恨,行走于江湖血雨腥风中的她,只体会到武功至上之人的毒辣。没想到居然能碰上如此简单,武功却又如此上乘之人。

“若仇人不死,人的仇恨心便不会消失。我好心劝你还是回家吧!像你这种少爷,不要随便在江湖上行走。否则就是武功再好也会死的很惨!”

冷欣儿毫无语调的甩下这一席话,绕开凛墨便走。

岂料他竟反手钳住她的手臂,低垂的头看不清任何表情。

“放手!”

冷欣儿没有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反手便劈了下来。他却一个回身,灵巧的抓住她指间紧夹暗器的手。

僵持……沉默。

“请你跟我走,只要两个月。如果我仍然改变不了你复仇的心。那么,你可以杀了我。”

“我凭什么要在你身上浪费两个月的时间!我……”

“只凭这个赌局的祭品,是我的生命!”

冷欣儿回味着刚刚被他噎回的话,望着那双似曾令自己迷惑的眼眸,不经意间接口:

“好!”

 

许久未恢复原状的街道,依旧冷清。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路旁摆放的,那个异常耀眼的细颈瓶,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香毒解药”。

 

 

两个月,一个如繁星眨眼般短暂,又如无尽岁月般漫长的幸福的全部。

凛墨带着冷欣儿,几乎游遍了所有的名山大川。

蔚蓝的天空,仿佛透明一般的明朗,湿润的空气,浸透着近乎麻痹的肌肤。冷欣儿始终不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像仙女。然后,这微笑在蓝天下闪烁着点点波光的清澈四溅的水花中,渐渐演变成爽朗的大笑。两人嘻水玩耍的身影,同水中若浮若现的鱼儿相映成趣……

冷欣儿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毕竟她不过只有十九岁。

 

然而,命运就是因为亘古不变,才会被称为“命运”。

“欣儿…仇人就在耘耔锋上的静心庵中。去报仇…报仇……”

“娘……娘!!”

冷欣儿颤抖着从梦中惊醒。汗水夹带着泪珠,湿透了她的衣衫,沿着额角流淌而下,滑过锁骨,落入睡衣深处。

即使曾经,半夜十分哭泣着惊醒的感觉,早已刻骨铭心的记下。但如今,她却又更加深刻的感到仿佛浸透着惶恐的呻吟。

也许,是沉浸在扭曲的幸福中太久太久。也许,是神认为这样的她好象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般华而不实。上天残忍的招回了,那本应属于她的残酷的使命。

她披衣而起,信步走过中庭,缓缓坐在月色门扉下。

月光滑过她精致的脸,眉宇间彷徨着忧愁与迷惑。

两个月对她来说过于奢侈的幸福,让她以为,自己忘记了一切,忘的尽心尽力。

现在才发现,不过全是谎言。

她记得。

她的彷徨,她的无奈,以及很早以前便接受的,彻骨的仇恨。

也许……神只不过是给了自己和凛墨一段做梦的时间,梦醒了,一切照旧。

 

凛墨静静的踱步于园中。月华扬了他一身一脸。

此时身旁空气的过于安宁,也遮掩不住他内心澎湃的波澜。

明天,是这两个月最后的限期,她究竟如何选择?

无意间烦乱的一瞥,却遥遥望见远处那门扉下,光与影的界限,勾出一抹黯淡惨白。熟悉的轮廓映在他深邃的明眸中……

“欣儿!”

凛墨借着月色,向那一屡惨白走去。忽上忽下的浮影淡淡的抖动着。

他的心陡然一紧。似有若无的麻痹感,带着淡淡的窒息,毫不隐藏的在全身蔓延。

走到近前,他在她面前蹲下,轻柔的扳起她低垂的头。一只手揸开,缓缓扶上她的面庞。

她,任由他的手掌盖在脸上,那是一种融化肌肤般的温暖……

他,从心底感到她脸庞的温度,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冰冷……

晶莹透亮的液体,顺着冷欣儿美丽苍白的脸滑下。在凛墨的指间堆出细小的涟漪。

冰冷的水滴透过肌肤,两极的温度在其中碰撞,使他能感到她的颤抖。

“我……决定了。”

冷欣儿喃喃对凛墨说道。

“什么?”

“我,不复仇。”

即使声音带着些许震动,却又像流水般说出的语句,好似理所当然,并无半点犹豫。

“是吗……那至少让我知道仇人的名字吧……”

凛墨并没有想象中的松一口气,而是若有所思的慢慢放下手,轻轻的问道。

“有这个必要吗……”

“有!”

优雅的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调。

柳兮缦.”

“……”

“不问问是谁?”

“没有必要……”

“是吗,那早些休息吧。”

冷欣儿淡淡的说完,即转身回到了房中。

看着薄纱一般的窗外凛墨离去的背影,冷欣儿的灵魂仿佛撕裂般疼痛,只是神似乎没有给予她再一次流泪的权利。

也许刚刚仓促而略带尴尬的对话,是两人生命中最后的交集。

然而,从自私的任意残杀,到为了敌人的儿子而饶过其性命。冷欣儿也在坎坷的人生中,蹒跚成长着……

 

 

耘耔峰顶,静心庵中的草堂。

一个尼姑打扮的人,正静静的扫着门前昏黄散落的树叶。有节奏的‘沙沙’的声音,仿佛这宁静庵中固有的奏鸣曲,浸人心肺。

突然,这尼姑猛然停了手中的动作。于是瞬时整片土地安静到就连风吹叶片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入耳中。

“有客来访!敢问有何贵干?”

她望着身旁不远处,蕴藏着腾腾杀气的一习紫衣,声色不变的款款说道。

我来取一样东西。”

“一切事物乃身外之物,贫尼无所馈赠!施主还是请回吧!”

“哈哈……这么说,你的命已如身外之物,变得一文不值。啊?柳兮缦!”

冷欣儿带着冰凉的微笑,用仿佛会刺破皮肤一般的语调,轻蔑的甩下这强烈的话语。那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

“当年的我只是为了给被她杀死的,我的丈夫报仇,才用计杀了谢了依!我……”

“抱着决斗如此高尚的名义,用毒药将我娘毒死。哼,这个计用得好啊!又阴险又毒辣。”

“既然你如此固执,要为你娘报仇,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你要记住,我们两个拥有全等的人生。”

没有愤怒,也没有夹杂任何感情。柳兮缦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边说,边从衣袖中向外掏着什么东西。

“笑话!我怎么可能会和你这种人拥有全等的人生!”

燃烧着的惨白火焰在冷欣儿瞳中疯狂的波动,连她向来柔顺的长发也随着愤怒微微的抖动。待她发现自己身体有所行动时,成百上千的暗器,已向着柳兮缦无声的刺去。

瞬间,柳兮缦刚刚抽出兵器的手,便随着暗器的飞过,掠出一道道鲜红。银白的软剑无力的掉落在地上,发出音磬般的响声,仿佛喧嚣的呻吟。

冷欣儿带着无名的抖动,却仍旧轻蔑的笑着:

“杳荧软剑无法出招,就只是一堆废铁!不过即使没有兵器的你毫无价值,我还是要杀了你!”

“冷欣儿,我还有一样兵器。你不想见见吗?比这软剑要强许多哦!它叫……”

“无论什么兵器,你的那只手都没法再拿了吧!比起你冠冕堂皇的强颜镇静,我到认为跪下求饶才不失为上策,也许我会让你痛快一点!”

说着,冷欣儿弹指一挥,射出两股好似清泉一般的细针,眨眼间直逼根本不及躲闪柳兮缦的面门……

然而,冷欣儿如释重负的笑容顷刻间却僵在嘴边——

“凛墨……为什么?!”

冷欣儿惊慌而颤抖的眼眸,直直的对上了凛墨那幽黑深邃,如今却又透着迷茫的双瞳。

射在脖颈上的细针,随着他沉重而毫无规律的呼吸微微的动着。咬紧到不能再紧、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痛苦的扭曲着。浮现在额头上的点点汗珠,沿着秀美的脸轮无力的滴下。被汗水打湿的黑发凌乱的贴在眼前……一切的一切,揭示着瞬间毒发的痛苦。

“留书出走……不像你的作风啊……欣儿……你终究还是……咳咳”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救……”

冷欣儿抖动着早已忘记哭泣的嘴唇,气若游丝的喊叫着。

“你不是说,若某人不死,仇恨心便不会消失吗……呼……现在,我……我替我娘被你杀死……你的仇恨心,应该可以消失了吧?……”

“骗人……”

冷欣儿毫无气力的喃喃自语着。突然却又领悟到什么似的猛的抬起头冲着站在凛墨身后的柳兮缦问道:

“你刚刚说的兵器叫什么名字?难道是……”

“不错,是他,凛墨。我最杰出的兵器。”

“……”

“虽然他自己并不知情,不过还是按照我精心策划的故事在进行着。冷欣儿,你娘杀死了我最心爱的人。所以,我也要杀死她最心爱的人。我的复仇,直至今天才算真正终结。”

柳兮缦仍旧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着浓重的凶狠。

“去吧!墨儿。你还有力气去杀了她。放心,她不会碰你的!这个女孩儿已经爱上你了,去杀……啊!”

冰一般寒冷的话语,瞬间却被歇斯底里的呻吟声狠狠的压了回去。柳兮缦略显苍老的脸上,生起夹杂着疑惑与痛苦的铁青。一柄闪着寒光的双刃软剑深深的浸透了她的心脏。剑刃上暗涌着殷红的液体款款的,如宣泄的仇恨般惘然。而这剑的另一端,紧握的,是凛墨剧烈抖动的双手……

一阵寒风肆虐的吹过,卷曲着地上枯黄的落叶。

凛墨随着母亲渐渐滑落在地。飘逸在风中的黑发,像是在替柳兮缦忏悔着她不可饶恕的罪孽。

“对不起!娘,我也爱……她……”

一个残忍的故事,扭曲的爱情背叛着变质的亲情。他固执的杀死了自己心爱之人的仇人,而不是那个养育自己的娘……

冷欣儿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随后发出疯了一般的惨叫。全身剧烈抖动着,崩溃在凛墨身旁。她那迷茫的双眼,亲自目睹心爱之人,如流星般逝去,了无痕迹……

阴冷的天空中,雷霆乍惊。像是谁在发出着低沉的呻吟,仿佛令大地都为之动摇。

她轻轻的用双手抚上凛墨颈上汹涌着鲜血的伤口——那是他无始而终的生命。

“其实,即使某人死了,我的仇恨心也不会消失呢……”

 

 

十年后的静心庵。

略显破旧的草堂前,一个疲倦的身影,静静的清扫着门前落叶。

在漫长、漫长的噩梦的最后,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回忆之后,穿着宽大僧袍的冷欣儿精致的面颊已憔悴的失去了本有的光泽,但是她的那双黑眸反而却拭去了迷雾一般,清澈了许多。

一阵嘈杂的骚动自她身后遥遥传来。一个眉轻目秀的青年手执长剑向她狠狠刺来。

“十年前,我父亲被你刺瞎双眼,又因不及解毒而毒发身亡!冷欣儿,今日我要让你血债血还!”

冷欣儿淡淡的看着这青年,和那个当时抱住她腿瑟瑟发抖的孩子已截然不同。唯一不变的,是眼中自始至终的坚定。

在冷欣儿的嘴角贯彻着怅然微笑的同时,寒光凛凛的长剑咆哮着,贯穿了她的整个身躯。飞溅的红色沐浴在阳光下,咄咄逼人……

即使爱情可以构成过去,仇恨也决不会成为回忆;这是人事间亘古不变的真理。

 

 

耘耔锋上,柳兮缦潇洒离去的背影,映出奇特的死状。

顺着她那长长伸出的手臂望去,是连绵不断的矮丘。在其中一个翠绿的山丘脚下,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正扶着岩壁痴痴的望着远方。她有着端正秀丽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迷茫的眼中直直的勾画出谢了依的身影。小小的嘴唇微微的蠕动,轻轻的呼唤着: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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