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

一 Degeneration

十六世纪的德意志。黄土弥散的街道吐露着血腥的气息。街道两旁，兜售‘赎罪券’的卖者歇斯底里般叫嚷着，仿佛魔鬼骇人的咆哮。

我和哥哥相互依偎着走在这散碎的黄土上。哥哥的身体很温暖，像原先家中庭院里射进的阳光。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感觉是全部的世界。

神啊！感谢你在残忍的剥夺了我父母的生命后，还留下如此温暖的依靠。

我很想如此仰天长啸，只是每每声音尚未出口，便已被心痛压得支离破碎。

“布琳，我们到了。”

哥哥停住脚步，低头温柔的对我说着，满眼写尽了忧愁与彷徨。

眼前是一扇漆黑的大门，地狱一般倾吐着污浊的气息。我下意识的握紧了哥哥的手，却突然感到，他的手也同我一样，从指尖凉到指根。

走进大门，一路上，穿着肮脏而残破衣服的工人，向我们投来奇怪的目光——像审视，又像在批判。

神啊！这种目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终于哥哥带我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面一个穿着光亮，被称为场主的人，读着哥哥一直夹在衣缝中，看作异常宝贵的信件：

“封建贵族，路德·冯·黑塞。因家业败落，与其妻先后自杀。承蒙故人关照，现介绍其子威斯特与其女布琳来此工场工作，此致。”

他漫不经心的语调中，明显透着轻蔑的嘲笑。

我感到身旁的哥哥在微微的颤抖。惨白而俊俏的脸上，滑过无言的汗水。

“把他们带下去吧！”

他漫不经心的对旁边的侍者说着，然后像垃圾一样，把那封信丢进角落。

神啊！命运之门，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打开，又不加提示地关闭的东西吧！
               
       二 Hell

“居然还敢偷懒！下次再让我发现，决不饶你！……”

凶狠的咒骂夹杂着铁索般的皮鞭狠狠抽打着我的身体，在上面留下一印印扭曲的绯红。

蜷缩着，战栗着，在监管的咒骂远去了很久后，我还是紧紧的咬着苍白的嘴唇，只是里面破碎的声音已忘记了哭泣……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拉开我紧拥住头的双臂，柔软的白色药膏被轻柔而均匀的涂抹在伤口上。我抬起头，看到的是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眉宇间夹杂着深度的疲倦，

“对不起，布琳。没有及时敢过来。”

哥哥的温柔使我渐渐平静下来，却突然发现他额上浮现的点点汗珠——我记得，哥哥工作的地方是在离这个纺织车间很远的另一边。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却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了的生疼。刚刚就是因为这瞬间突如其来的疼痛，我停下手头工作，而遭到监管凶狠又平常的“教训”。怎么又……

“布琳！怎么了？布琳……！”

哥哥急迫的声音在耳边清楚的响起后又渐渐模糊，取而带之的是嗡嗡作响的杂音和回荡在身体中沉重的喘息，以及心脏那不成音调的哀鸣。

最后的最后，在眼前的世界即将被黑暗涂抹前，我只依稀记得哥哥猛然推开前来阻止的监管，任凭鞭子抽打在他单薄的衣上，绽出鲜血。然后不顾一切的抱起我，疯狂的冲了出去……

三 Angel

温和而高雅的乐声回旋在我空荡的脑中。幽宁的声音仿佛天使弹奏的竖琴。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棚屋里的草席上。窗边，哥哥正优雅的拉着小提琴——啊，那把小提琴！我记得是父亲送给哥哥的18岁生日礼物，也是哥哥如今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此时，夕阳斜射，暮霭沉沉，为哥哥匀称的身影镶上一层似有若无的金边。揭示着他高贵血统的黑发在微风中流过耳畔。哥哥的气质，是一种洋溢着不可名状的高贵：温柔、清澈、优雅而又哀伤。反射着光芒的小提琴，在他轻柔的拉动下，吟咏着悠扬的赞歌，仿佛荡涤着这尘埃间无尽的虚荣与狂妄。

哥哥是个天才，任何人都曾这样说。父亲更是一度引以为傲。并坚定的说他会成为德意志伟大的音乐家。仲夏的傍晚，我常常倚在花园中的长椅上，静听哥哥练习的声音——那是一种沁人心脾，仿佛用清泉洗涤着灵魂的乐声……

只是，如今这乐色里，比那时洋溢着满满的哀愁与忧伤。

哥哥似乎知道我醒了，乐声噶然而止。他转身走到我面前，对我投来欣慰的微笑。

我呆呆的望着他，深知这一切不会就这样结束。因为他衣上残留的斑斑血迹，对我而言，正张着幽深的大口，准备讲述和吞噬着什么……

四 Dignity

“你们是两个人，为什么只交一份什一税！”

监管凶恶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噩梦，又开始了。

我颤抖着躲在哥哥身后，不敢直视监管和他身后那一群面目狰狞的壮汉。

什一税是神向我们索取的一种税款，我清楚的知道，不交纳什一税，就等于无视神的存在。对神的蔑视，是这世间无可救赎的大罪。

而如今，我们身上已无分文，这也是无可质疑的事实。

“等我凑齐了钱就会给你们的。”

哥哥平静的说着，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钱不是都给这丫头买药了吗！你以为你还是富家公子哥？！哈哈！能有口饭吃就算便宜你，还给你妹妹买药！……不过知道你也没钱，不如，这样吧！”

监管的脸上刹时露出残忍的微笑。

“你跪下求我，我就会先帮你垫下。怎么样啊？！哈哈……”

监管那扭曲的笑容被缝挂在扭曲的脸孔上。而他身后的人群也随之爆发出嘲讽的大笑。

哥哥的脸上依然不起波澜，却透着深深的愠色。

这带着刀刃般的笑声，正疯狂的舔噬着哥哥矜持的尊严。我知道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不行？好！有骨气！那就让你妹妹亲自来赎吧！”

说着，那只恶魔般的手掌飞快的向我抓过来。

我绝望的闭起眼，却只听到“啪”的一声清脆的响。睁开眼，只见监管正捂着被哥哥打红的手，双眼圆睁，眼球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似的，吃惊而愤怒的望着哥哥。

“居然敢打我！反了！上！”

话音未落，我的脖子便被什么人从身后狠狠的勒住。随之，一把鲜亮的匕首在我擒满泪水的眼前肆无忌惮的晃着。

哥哥也被他们死死架住，无法动弹，稍稍反抗，换来的只是脸上重重的一拳。

“怎么样？要你妹妹这张漂亮的脸蛋，还是跪下求饶？”

哥哥沾满鲜血的嘴唇痛苦的颤抖着——我又一次闭上双眼。绝对不会！哥哥灵魂里的那份高傲，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屈辱的动作！他……

   “咚”

带着窒息似的沉闷声音残酷的响起。然后飞快的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大笑声中。

我无力的睁开眼睛，然后扭曲、湿润。眼眸中像蒙了一层纱，看不清一切。只觉得眼前模糊的，那个头发微微遮住眼帘，深深低下头，双膝跪地的身影，纯洁的，好像天使。

耳边魔鬼的咆哮还在继续……

五 Demon

神啊！很久没向您祈祷什么了。也许是命运的关系吧！我胸口疼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疼痛，也越来越剧烈。不知为什么，我不敢告诉哥哥。可我深知，自己这颗已脆弱不堪的心脏，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什么很轻易的吞噬掉鼓动吧？到那时，哥哥该怎么办……

我始终难以入睡，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走在夜晚的工地中。白天新留在身体上的伤痕，在夜风冰凉的探摸下隐隐作痛。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这深夜的空旷中响起。然后回荡。

我寻声望去，只见两幢房屋间隐蔽的过道上，悠悠的晃着纤细的人影。

悄声走去，躲在墙边，我偷偷向里探望……

哥哥！还有……场主！

我倒吸着凉气，却在这时又听到耳光清脆的声音，和蕴涵着邪恶的咒骂。

“你到底偷还是不偷！？”

场主狠狠的逼问着哥哥，脸孔映在月色下，异常骇人。

哥哥脸色惨淡的如同透明薄冰，嘴角斜挂着缕缕血丝。然而幽黑的眼眸却散发着无比坚定的黯光。

“我不可能帮你去偷的！那是……”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

场主潦草的打断了哥哥的话，上前猛的抓住他的胳膊反扭到身后。

我看见哥哥拼命地咬住嘴唇。唇边的红色，扩散到洁白的牙齿上。

“偷不偷？！”

厂长加大了声音，也加大了力度。

借着月光，我清楚的看到哥哥被强硬的扭到身后的手臂颤抖着。额前的流海也随着这抖动微微抽搐着，似乎在倾诉着无法说出的痛楚。

即使这样，哥哥还是努力的摇了摇头。被汗水沾湿的发缕随之轻轻飘动。

厂长气急败坏的一把抓起哥哥的头发，狠狠的拉起他的脸，用似乎浸透着毒液的口气轻轻说道：

“等你偷来我会帮你接好的！”

来不及有任何想法，我便听到了如荆棘折断般，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

凄凉到不能再沉痛的声音从哥哥口中倾泻而出。衰弱的残声迅速蔓延于混沌的天际……

神啊！这个世界，究竟在追寻什么呢？